对比彰显事理 激切不失分寸
周详出于至诚
——魏徵《十渐不克终疏》赏析◎文/ 王智群
王在治国之道上不能善终如 始。文章论述历代帝王在“语 道”“论人”“言制度”“谈物产”四个方面“受命之初，皆遵之 以成治”，即都能善始，但是“稍 安之后，多反之而败俗。其故 何哉？ ”以设问引人思考，然 后自问自答地引出所要论述的 问题 ：“非知之难，行之为难 ；非行之难，终之斯难。”突出 主旨“终难”。第二段由远及近，由面到点，专论唐太宗。首先 充分肯定唐太宗以弱冠之龄拯救天下、开创帝业的伟绩，指出太宗“时方克壮，抑损嗜欲，躬行节俭，内外康宁，遂致至 治”，其功德可与汤、武、尧、舜相比肩。接着话锋转入近年来，太宗也如历代帝王般沉溺于“万乘之尊”和“四海之富”中，背离初心，于是切入主题 “渐不克终”。第一部分是全文的引子。第二部分是全文的主体，从“此其渐不克终，一也”到“十也”，用条陈的方法分析了太宗由贞观之初精进转变为近年以来放纵的具体表现。一是贞观之初，唐太宗励精图 治，兢兢业业，可是到了贞观 中期，随着国家的兴盛，唐太 宗的理政态度开始发生变化，在纳谏从言、戒奢以俭方面有所懈怠，骄纵享乐念头逐渐滋 生。谏官良臣恪尽职守，纷纷 进谏警醒太宗。魏徵四次上《论 时政疏》，规谏唐太宗善思善 行。其中第二疏也就是《谏太 宗十思疏》提出了“思慎始而 敬终”的议题。时隔两年，“贞 观十三年，魏徵恐太宗不能克 终俭约，近岁颇好奢纵，上疏 谏”，这就是著名的《十渐不 克终疏》。在这篇谏疏中，魏 徵围绕“善始克终”这一主题，逐条分析了唐太宗有“善始”但渐渐不能“克终”的十个方 面，敲响警钟，希望太宗既“有 善始之勤”，又“睹克终之美”。
该文遵循疏体公文的写作格式，即由发现问题、分析问题、提出对策三部分构成。
第一部分是开头两段。第一段站在历史角度泛论历代帝
古代公文赏析
由“无为无欲，清静之化”到 “求骏马于万里，市珍奇于域 外”，清心寡欲渐不克终 ；二是由“视人如伤，恤其勤劳，爱民犹子，每存简约，无所营 为（兴土木营造）”到“意在 奢纵，忽忘卑俭，轻用人力”，爱民简约渐不克终；三是由“损己以利物”到“纵欲以劳人”，克己利人渐不克终；四是由“砥 砺名节， 不私于物，惟善是与，亲爱君子，疏斥小人”到“重 君子也，敬而远之；轻小人也，狎而近之”，亲爱君子渐不克 终 ；五是由“动遵尧舜，捐金 抵璧，返朴还淳”到“好尚奇异，难得之货，无远不臻，珍 玩之作，无时能止”，敦朴之心渐不克终 ；六是由“求贤如渴，善人所举，信而任之，取 其所长，恒恐不及”到“由心好恶，或众善举而用之，或一 人毁而弃之，或积年任而用之，或一朝疑而远之”，求贤任举 渐不克终 ；七是由“内除毕弋之物，外绝畋猎之源”到“以驰骋为欢，莫虑不虞之变，事 之不测”，高居深视渐不克终 ；八是由“敬以接下，君恩下流”到“颜色不接”“恩礼不加”“间 因所短，诘其细过”，施恩加 礼渐不克终 ；九是由“孜孜不怠，屈己从人，恒若不足”到 “长傲”“纵欲”“极乐”“满志”，谦谨自制渐不克终 ；十是对百 姓由“矜育之怀”到“驱使”“惊
扰”，体恤忧勤渐不克终。分条列项，娓娓道来，便于君王在阅览时把握重点。其间多引典故，常用排比，气势雄健而不失朴素平易。
概括起来，上述十条涉及唐太宗为君的三个方面 ：首先是克己，包括第一、三、五、七、九条；其次是爱民，包括第二、十条；再次是用人，包括第四、六、八条。
最后结尾部分以往年的丰稔和今岁的炎旱作对比，指出是天“垂象示诫”，希望太宗“见诫而惧，择善而从”，“思而改之，与物更新”，提出了解决问题的对策。
这篇谏疏收到了很好的效 果。据《贞观政要》记载，唐 太宗看到谏疏后对魏徵说：“自 得公疏，反复研寻，深觉词强 理直，遂列为屏障，朝夕瞻仰。”并表示在行动上“闻过能改，庶几克终善事”。唐太宗确实 是明君，而《十渐不克终疏》之所以打动太宗，还在于这篇 谏疏的以下几个特点。
第一是运用对比，在强烈反差中摆出不可辩驳的事实，并推陈出治国理政的道理。“渐不克终”十条全用这样的方法，每条都以“贞观之初”和“顷年以来”或相近字眼来引出对比，前后转变，孰是孰非，一目了然。接着，作者稍加推衍“渐不克终”可能带来的危害，
比如，求珍奇导致“取怪于道路，见轻于戎狄”，轻易褒贬别人使得“守道者日疏”“人思苟免，莫能尽力”，重徭役“恐百姓之心，不能如前日之宁帖”。以此给太宗敲响警钟，敦促太宗醒悟、反思，亟行“致理之道”“兴邦之义”“安人之长算”，也就是秉持登位之初的使天下大治、国家兴盛、百姓安乐的做法。
第二是谏言激切但不失分寸。疏文一连罗列唐太宗十条错误，句句确凿，直击内心，不可不谓尖锐 ；剖陈事理时多用反诘，如“何有逆畏其骄逸而故欲劳役者哉”“岂曰择善而行者乎”“莫虑不虞之变，事之不测，其可救乎”“望上下同心，君臣交泰，不亦难乎”，不可不谓激切。但作者在批评的同时很注意拿捏尺度。文章对唐太宗的每一条批评都不是全盘否定，而是先肯定他的功绩，常与尧舜汤武等古之圣王并提 ；指出问题与缺失，实事求是，并谨慎用词，如“稍乖曩志”“多所忽略”“微有矜放”“渐不克终”，只是稍有疏忽、刚有苗头。所以，只要接受谏言，加以改正，那么“宝祚无疆，普天幸甚，何祸败之有乎？”
第三是作者深持至诚之心。首先，十条“渐不克终”涉及生活方式、欲念好恶、品
德修养、为政治民的方方面面，周到详尽，事无巨细，足见进谏者忠诚之至。其中不乏细节和语言的记录，如“若不为此，不便我身”“侵晨而出，入夜方还”“颜色不接”等，事事入眼，件件入心，可见进谏者用心良苦。有些方面指出的问题似有重复，如第一条和第五条都是讲太宗对物欲的态度，但第一条侧重讲君王要有好的品德修养，才能令人敬仰，受民爱戴 ；第五条侧重讲君王的
生活方式要尚俭抑奢，上之化下，社会风气也会敦厚俭朴。论述其影响各有侧重，足显进谏者殚精竭虑。其次，作者言辞间同样显出他恪守臣道、恭敬谦卑。开篇“臣观”二字语气平和，先以历代帝王论，将满腔情感托于事理，一位持重良臣的形象跃然纸上。结尾“臣诚愚鄙”“冀千虑一得，衮职有补，则死日生年，甘从斧钺”，既是谏疏行文所需，也确是作者肺腑之言。特别是作者对太
宗寄予的厚望，“明主可为”“社稷安危，国家理乱，在于一人而已”，那么对此一人直言匡谏就是忠之极致。魏徵做到了，所以他去世时，太宗痛悼“遂亡一镜矣”。
《十渐不克终疏》以确凿的事理、有力的语言、赤忱的忠心进谏成功，不愧是疏体公文中的名篇佳作。
（作者系华东政法大学文伯书院副教授；插画：林蓉）
责任编辑／雷 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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