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2021.04
兴利除害 尽力毕志
——苏轼《杭州乞度牒开西湖状》赏析
◎文/ 金国正
文化巨人苏轼一生两度仕杭，为杭州的城市发展作出了不朽贡献。熙宁四年（1071年），他第一次到杭州任通判时还是副职，配合知州陈襄完成一些民生工程（如修复水井、解决饮水问题等），有更多的时间流连山水；十八年后的元祐四年（1089年）七月，苏轼以龙图阁学士外放担任杭州知州。如果说上次来杭州是因与“新党”不合，这次却是“旧党”当道，但苏轼还是与朝中官僚格格不入，因此主动请求外任。在短短一年半的时间里，苏轼作为杭州最高长官浚河道、开西湖、稳谷价、救灾民，忙得团团转。这篇《杭州乞度牒开西湖状》就是苏轼在元祐五年（1090年）四月给当时垂帘听政的太皇太后高氏的奏状，论述他疏浚西湖的计划和理由。全文不长，共1600字左右，但在中国文化史上具有重要意义，它直接促成了西湖胜景“苏堤”的诞生。
从内容上说，这篇奏状可分为五大部分：
水利兴废，事关国运。 文章开篇点明进行水利建设的政治意义，“臣闻
天下所在陂湖河渠之利，废兴成毁，皆若有数。惟圣人在上，则兴利除害，易成而难废”，以此阐明疏浚西湖的重要性。之后，苏轼以西汉末翟方进决坏汝南鸿隙陂（汉武帝时所开大型蓄水灌溉工程）和三国时期吴国孙皓当政时临平湖开通为例说明“民心所欲，天必从之”的道理，持论平实，收奇于正，凸显开浚西湖的重大意义。
西湖变迁，前景堪忧。 熙宁四年（1071年）至七年（1074年），苏轼曾通判杭州，其时西湖已堙塞十之二三；而“至今才十六七年之间，遂堙塞其半，父老皆言十年以来，水浅葑横，如云翳空，倏忽便满”，他预测二十年后杭州将失去西湖，而“杭州之有西湖，如人之有眉目”，其关系民生者实大。唐朝长庆年间，白居易为杭州刺史，“方是时，西湖溉田千余顷”；吴越国
古代公文赏析2021.04 75
建立后，“置撩湖兵士千人，日夜开浚”。前代都曾用湖、治湖，则如今开湖的必要性自不待言。
湖不可废，其故有五。苏轼陈述西湖不可废的理由共五条。第一个理由竟是个宗教的理由，“若一旦堙塞，使蛟龙鱼鳖同为涸辙之鲋，臣子坐观，亦何心哉！”但其实并不足怪，因为当时哲宗年幼，摄政的太皇太后高氏性仁慈，当不忍见“涸辙之鲋”。如西湖一旦废弃，“蛟龙鱼鳖”尚且遭殃 ，何况人呢？ “ 涸辙之鲋”可隐喻“生灵涂炭”，首条理由与第一段“民心所欲”相联系，论开湖之必要性而先着眼于大者，不是很合适吗？以下四条理由，则都是着眼于西湖湖水之用：湖水可为杭人提供生活淡水，如果西湖“尽为葑田，则举城之人，复饮咸苦，其势必自耗散”；湖水有溉田之用，“下湖数十里间，茭菱谷米，所获不赀”；西湖与运河相通，湖竭则运河水只能取足于浑浊的江潮，需时时疏浚 ，“调兵夫十余万功开浚，而河行市井中盖十余里，吏卒搔扰，泥水狼籍，为居民莫大之患”；最后是湖水可为酿酒之用，而酒税正是朝廷在杭税收的重要来源，“天下酒税之盛，未有如杭者也，岁课
二十余万缗”。这五条理由充分论证了开浚西湖的必要性，是前文的延伸与细化。
开湖赈济，两收其功。开浚西湖作为一项民生工程，苏轼事先就作了充分的调研，计量需要清理的面积和动用的人工；然后从有限的经费中腾挪周转，得钱米一万余贯石，以此募饥民开湖，使救灾与疏浚工程得以并行而不悖 。但“钱米有限，所募未广，葑合之地，尚存大半”，如果这一工程中辍，则前功尽弃，深可痛惜。至此，苏轼提出本次上奏的核心诉求：“更得度牒百道”，“一举募民除去净尽，不复遗患”。苏轼以周密的计划与安排证明了开湖工程的可行性，争取太皇太后对自己的全力支持。
请赐度牒，以成大愿 。上文苏轼已经提出开湖工程尚需“度牒百道”才能竣工，此段则将自己的诉求具体化：朝廷“别赐五十道”度牒，再从之前赐给各州的二百道度牒中拨付五十道，凑成百道就正好能够让他“尽力毕志”，完成疏浚西湖的大愿。如成功，则半年后，可“目见西湖复唐之旧，环三十里，际山为岸，则农民父老与羽毛鳞介，同泳圣泽，无有穷已”。“度牒”本是官府发给僧道等出家人的证
明文件 ，因其能免徭役税赋而受人追捧 ，相当于 “ 避税符”。朝廷所颁度牒有定数，地方官可以此筹措资金用于福利事业。苏轼将卖度牒所得经费用于开湖工程，可谓用得其所。
正文之下又有两道“贴黄”，是补充性的说明文字。第一道贴黄说明眼下开湖的时机正佳，请求皇上与太皇太后“早赐开允”；第二道贴黄则是说工程细则问题将另具状向三省（门下省、中书省和尚书省）作请示。使用贴黄，既是对正文的补充，又是对内容的强调，且避免正文过于枝蔓，并非临时加添的赘疣。
苏轼确实在数日之后又上了一道《申三省起请开湖六条状》，而太皇太后也如他所愿予以全力支持，疏浚西湖的工程得以在四个月里完成。其后，苏轼又令人将清理出来的水草和淤泥筑成一道贯通西湖南北的长堤，既便行人交通，又利于游观 ，成为西湖的胜景，是为“苏堤”。他将疏浚西湖和治理运河、兴修水库的工程通盘考虑，又募民在湖边种菱以驱恶草，从根本上解决了西湖水浅葑横、易于堙塞的难题，让西湖成为杭州的“明眸”，民到于今享其利。苏轼诚为杭州不世之功臣！
古代公文赏析76 2021.04
苏堤春晓
精当，奏状博达简约，主旨鲜明。如果比较一下他稍后给中书省等部门所上的《申三省起请开湖六条状》，则繁简之别宛然，可见苏轼下笔的分寸感之强。
情理兼善。公文写作当然忌感情用事，但情理有相生相合处，也不必完全禁绝。“西湖有必废之渐”，能无忧乎？
凶岁赈灾，百姓能无泣下乎？苏轼用笔，于此等处只约略一提，而文气中此情始终不泯。以民生为先，以大局为重，情正理得 ， 自然无碍 。又如向朝廷求助，不做“等靠要”之态，而是列述诸般已有条件与难处，甚至连百道度牒之请都是想朝廷之所想，尽量从此前已有恩典中擘画，则其拳拳为国为民之心不是昭然吗？
苏轼一生，无论是在朝为清贵之臣还是在地方为干事之臣，公文都是其创作的重头部分。他给我们留下大量优秀的古代公务文书范本，我们本着“师其意不师其辞”的态度，大可撷其华而取其精，提升自己的文化和文字素养。
（作者系华东政法大学文伯书院讲师、文学博士；插画：林蓉）
责任编辑／雷 宁
2021.04 77
从党史中汲取真理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