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少意长 贵在简当
——朱元璋《优恤高年并穷民诏》欣赏
◎文/ 伍茂国
明洪武十七至十九年（1384—1386 年），中原一带灾荒频发，民众生活雪上加霜。明太祖朱元璋继发布各种蠲税减赋诏令之后，于洪武十九年（1386 年）六月颁布《优恤高年并穷民诏》，规定礼寿、尊贤、报功、酬劳、恤孤、赈寡等具体实施办法，诏书原文共 931 字。
主要内容
《优恤高年并穷民诏》秉持朱元璋自己确定的诏令格式，在引文部分交代发布诏令的背景，指出元末海内大乱，人民流离失所， “苦殃甚矣”，幸得明朝扫平天下，统一宇内，“民得粗安”；并且表示明朝建立以来， 朝廷颁发了不少惠及天下百姓的政策，但由于胡惟庸等奸臣从中作梗，离间君民，本该实施的仁德未能达及民众，尤其是对老年人及鳏寡孤独者失于优恤和关怀。因此， 特制定存问高年、体恤鳏寡孤独废疾者的法令条例， 诏令天下实施。诏书正文十条，包括三个方面的内容。
优恤贫民。 诏书首先号召天下英才都能出来为朝廷做事，接着命令地方有关机构统计年高德劭者并给予优恤，主要包括两个方面。一是物质补贴，主要针对“贫无产业”者和仅能维持生计的高龄人员， “八十以上，月给米五斗、肉五斤、酒三斗 ；九十以上，岁加赐帛一匹，絮十斤。”二是给予礼遇，对富贵人家以及顺天府（京师）、凤翔府（朱元璋老家）“民年八十以上，赐爵社士 ；九十以上，赐爵乡士。”对一般民众，“八十以上，赐爵里士 ；九十以上，赐爵社士，皆与县官平礼，并免杂泛差役。”同时给高龄礼遇者的冠带配以特别颜色，以示尊崇。规定地方主要官员每年都要按时慰问老年人，庠序生员需每月上门送礼看望。给予鳏寡孤独者以优待，具体政策
古代公文赏析
是 ：有田地能自给的老人，免除差役；无田地，不能自给的，官府每年提供米粮六石。对于孤儿，免除差役，由亲戚或邻里收养，无田地的，有关部门每年还要给予六石粮食。同时特别强调，对于冒领补贴救济者严惩不贷。
抚慰军人。诏令规定，戍守边疆立功士兵或伤残军人，送回原籍，免除差役三年 ；对于按人 口 比例征调 的卫所军人，因伤致残或有病的，优免军役三年，其所服之役由“贴户 ”（即出钱雇佣充差的人 ）承担，本人可转变为贴户，也就是可以出钱请人充差。因伤而死的，其家人优免军役十年，户口由军籍改为民籍，再免除各类差役三年。在战斗中丧生的军官，给予其儿女奖赏，军官中有承袭父亲职位而未升级的着令升职一级。
整肃吏治。为保证以上优恤政策的落实，必须整肃吏治、严惩贪滑。诏书明令，百姓可直接捉拿逃兵、逃犯送官。若在征兵、摊派徭役及各种官司中发现官吏袒护豪富，差遣贫民，“不行仁政”，允许百姓把他们捉拿送到京师。严禁官吏、差人等故意改名换姓，或使用多重身份，如被告发，则“家财给赏告人，诛其本身，迁移化外”，即不仅本人要被抄家杀头，家人也要连坐，迁至边
远蛮荒之地。
诏书最后强调，礼寿、尊贤、报功、酬劳、恤孤、赈寡是历朝历代圣贤明君的大典。发布以上条例，要求各官府严格遵照执行。
文章特色
语言平实。 整篇诏书摒弃当时多数文人喜欢的四六骈文，采用散文，甚至用口语，不用虚文，不加夸饰，简明平实。同时应用条款形式，逐一列出要求，前后相承，各有侧重。先说优恤平民之事，再谈抚慰军人之务，最后规范官吏落实行为，简明扼要，事理清晰。稍通文墨的普通百姓，一看都能明白其中的意思。
格式规范。这篇诏书总体上分为前言、正文和结语，这种三段论式格式蕴含着诏书作为实用性文章形式规范、内容明确的要求，为后来的诏书树立了典范。另外，最引人注目的当是其中的起始语“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元以前，历代诏书使用的起始语并不统一，元朝一般采用“上天眷命”，意思是上天眷顾卫佑人君，但明太祖认为此语并不能体现人君谦卑奉顺天命之意，因此改为“奉天承运”，意即人君不敢僭越天意，言行皆能奉天而行。“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以
后成为定制，为清朝所沿袭。
字少意长。 朱元璋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真正出身最底层平民的皇帝，历经艰辛，凭借 包举宇内、并吞八荒的雄才大略以及难得的历史机遇，坐拥 天下，但他深知创业不易、守 成更难。他深入总结了历代统治者的成败得失，对“君民一 体”“敬天畏民”“右贫抑富”“明 刑弼教”“藏富于民”等治国 理念极为认同。《优恤高年并 穷民诏》表面上是对“礼寿、尊贤、报功、酬劳、恤孤、赈寡”等具体事务的规定，实际上包含着以上所有的执政理念，真 正称得上字少意长、含蕴深厚。
《优恤高年并穷民诏》所体现出来的文章特色其来有自。《明史 ·茹太素传》记载，洪武八年（1375 年），刑部主事茹太素上书万言， 以言时政，由于“言多忤触”，被朱元璋当廷施以杖刑。茹太素被打板子，言语冒犯是一个原因，但“文辞太多”也不容忽视，恰如朱元璋事后所言 ：“为君难，为臣不易。朕所以求直言，欲切于情事。文辞太多，便至荧听。太素所陈，五百余言可尽耳。”朱元璋本就特别警惕元代“最无制度，马上得之，马上治之”的历史教训，对明初“案牍繁冗”的弊端更是耿耿于怀，多有匡正。他以茹太素事件为契机，颁建言格式 ，
《优恤高年并穷民诏》影印版
“使建言者直陈得失，无事繁文”“减其繁文，著为定式”，也就是规定文章要平实畅达、言之有物，文字要明白简当、冗言务去。朱元璋出身低微，自学成才，他率先垂范，自撰
诏书，文从字顺，通俗晓畅，《优恤高年并穷民诏》便是显例之一。
治国智慧
《优恤高年并穷民诏》不仅体现了朱元璋个人的文章风格，也包含着丰富的国家治理智慧，其中有两点最值得重视。
敬老以示德，恤贫以安邦。整体上看，《优恤高年并穷民诏》可视作明代一份完备的、具有法律效力的养老政策文书。这些养老、恤贫、抚军
的政策措施，在老龄化日趋严重的今天，提示我们 ：第一，养老是国家治理问题，也是民生问题，是人民幸福、国家安定的基础。基础不稳，地动山摇。第二，制定养老保障政策要充分考虑中国传统文化敬老爱老、扶困济贫的德治思想，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建设具有中国特色的现代养老制度。第三，制定政策的同时，更应该重视政策的执行，力戒形式主义。
严明以驭吏，宽裕以待民。 《优恤高年并穷民诏》对普通百姓宽仁温厚，对政府官吏苛严有加， 体现了“严明以驭吏 ,宽裕以待民”的精神。朱元璋深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常说“朕则上畏天，下畏地，中畏人”。他认为如若不对官员严加管束，不对权
力严格约束，任由腐败滋生繁衍，那么他所崇奉的“畏民”“敬民”，对老百姓的宽厚仁慈就会变成空话。“严明以驭吏，宽裕以待民”较为合理地处理了国家治理中管理者与被管理者、统治者与被统治者的基本矛盾，正因如此，才水到渠成地出现了“洪武之治”的盛世奇观，这是今天国家治理中仍然可以借鉴的智慧。但历史同时证明，朱元璋的严刑峻法夹带太多个人主观色彩，某种意义上，不过是封建君主为巩固统治、满足私欲的手段而已，这也提醒我们，借鉴时务必谨慎甄别。
（作者系河南大学文学院教授 ；插画 ：阿龙）
责任编辑／雷 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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