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民之命系于亲民之官
——纪昀《拟请重亲民之官疏》赏析
◎文/ 叶文举
家至户晓以为治，相去者远不相及也。古帝王知其然，故内有百揆四岳，外有州牧侯伯，用以寅亮天工，宣布德意。虽封建郡县，其制屡殊，而臂指相维，事同一致。故生民之命，尝系于亲民之官，而居是官者，其人乃不可不择。
提出“重亲民之官”的中心论点。这一部分的大意是说，圣明的君王虽然有治理天下的能力、呵护百姓的仁心，但毕竟精力有限，不可能关爱到每一个人。故而君主管理国家时，除了在朝廷设置大臣外，一定也会设立地方官员来执行君王的施政纲领，协助君王治理天下。对于普通民众而言，他们的命运和地方官员的德行才能息息相关，因此对这些“亲民之官”，皇帝应当引起足够的重视。这一部分在最后提出了中心论点，是全文的总纲。
臣伏见五季纷争，民生凋敝，休养生息，莫之惑遑。我
古代公文赏析
祖宗诞受天命，混一九州，厚泽深仁，今已三世。陛下即位以后，宵衣旰食，百废俱兴，升中告成，于昭万禛。虽唐虞三代，无以加兹也。而独于亲民之官，若未加意。岂以其卑而忽之耶？夫寸辖制轮，尺枢转关，权之所在，不限大小。封疆大吏，所任不为不重。然卫天下之命，赫然建节钺以临之，百姓视之，仅下天子一等耳。其势愈重，其体愈尊，而于民间休戚之故，愈阔绝而难通。故古之循吏，下僚多而大臣少，势使然也。知州、通判，其位卑，易控制也 ；其势近，易察核也 ；其所治狭，易周览也 ；其见民数，易相习也 ；其食望轻，虽履闾阎、问琐屑而不以为亵也。上达下情，下宣上德，是亦天下之辖与枢矣。陛下轻之，毋乃未深计耶？
阐述“重亲民之官”的重要性。作者首先热情称颂了乾隆的勤政及其所带来的盛世景象，然后话锋一转，指出美中不足的是，皇帝似乎对地方长官重视不够，并揣摩其原因大概是因为“亲民之官”官阶较低，又非朝中要员，心理上就轻视他们。为了能说服乾隆，作者集中笔墨论证了“亲民之官”的重要性。首先，从一般治国道理而言，官员无论大小还是有朝中、地方之别，其对于国家的运转都非常重要，缺
一不可。其次，地方官员有亲身接触老百姓的机会，了解老百姓的甘苦。再次，“亲民之官”在政务处理上有其独特的长处，作者归纳为“四易一轻”：作为地方官员，他们更容易直接管理老百姓 ；他们和老百姓能够面对面地接触，更容易直接了解最真实的民情 ；他们所治理的地方不算宽广，更容易全面深入了解地方舆情 ；他们和老百姓经常有交接，更容易和老百姓打成一片。他们官品较低，所以能够放下身段，深入民间，过问细小琐碎之事，也不会觉得受到轻慢。由此作者推出“亲民之官”是沟通上下的关键与国家运转的转轴。
且夫吏治易弛而难张，官方易淆而难澄，一不经心，其弊百出。方今清公守法约己爱人者，守令之中，岂曰无人？然南山之竹，不揉自直 ；器车之材，不规自圆，此千百之一二耳。其横者毛鸷搏噬，其贪者溪壑不盈，其诘者巧诈售欺，其懦者昏聩败事。而贵族权门、依势作威者又错出于其中。一二良吏，恐不能补千百人之不及。况此一二人，无所激劝，亦将随而波靡哉。良由视之太轻，核之不力，势遂至此也。
阐明“重亲民之官”的必要性。首先，作者表明吏治与为官的一般道理，即官吏疏于
管理就容易松弛，为官一旦迷 失方向行事就难免犯错，由此 各种弊端层出不穷，故而重视管理“亲民之官”是必要的。其次，作者又从地方官场的现实入手分析，地方官员真正能够做到遵纪守法、洁身自好的虽然有之，但毕竟是少数。多 数的官员或为官蛮横、贪婪、狡黠、懦弱，或攻击他人，或 欲壑难填，或权诈欺瞒，或昏 庸坏事，由此会带来极大的危害与恶劣的影响。因此，在作 者看来，以少数品质优秀的官员来弥补地方官场可能存在的 缺陷，显然是不能解决问题的，所以必须重视“亲民之官”的管理。再次，少量“亲民之官”中的良吏如果得不到朝廷的奖掖褒扬，长此以往，他们也极 有可能随波逐流，变质腐化。作者驳论与立论相结合，驳中 有立，旨在让皇帝留意“重亲 民之官”的必要性。
陛下兢兢业业，日有万机，诚不能于诠除之时，一一亲见。然臣窃观周礼之法，论辩官材，掌之大司马 ；八柄诏王，掌之大冢宰。源流得失，责在大臣。请慎简宰执，责以以人事君之道，委以进贤退不肖之任。于遣任之时，以言语观其才能，以容仪观其德器。虽未必周知心术，而拔十得五，亦足风厉天下。磨砺渐久，庶乎澄清。至于县令以下，虽不当以细事
烦大臣，亦宜以台谏等官裁其去取。慎之于始与，治其败露之时，所得所失，相去万里。陛下倘留意焉，天下幸甚！
提出选拔任用“亲民之 官”的方式与途径。作者认为，皇帝日理万机，不可能一一亲自去诠选、任命“亲民之官”，所以必须要建立“亲民之官”的选拔制度。在具体流程上，作者提出了分级考察的具体措施，县令以上的地方官员可以让宰相等 国家重 臣亲 自去选 拔，通过容貌、礼仪和言语表 达等去考察所选人员的德行与才能，一些德才兼备的“亲民之官”自然就会被遴选。至于 县令以下的官员，则可以委派给事中、御史等品第稍低的朝廷官员去地方裁选。要言之，作者认为，朝廷在开始选拔“亲 民之官”时就要重视选拔方式，在其不端迹象稍有显露时即加以整治，如此才能达到理想的 管理效果。
综观《拟请重亲民之官疏》，该文在论证上有以下几点值得借鉴。
切中时弊，言简意赅。有清一代，多数时期对地方“亲民之官”重视不够，疏于管理，乃至于地方官员鱼龙混杂，隐患不少。纪昀对此显然是有感而发，针对性强。整篇文章行文简洁紧凑，逻辑性强。第一部分抛出中心论点，二、三部
分分别阐述了“重亲民之官”的重要性与必要性，结尾提出 考察与选拔“亲民之官”的路 径。文章脉络清晰，层层推进，有较强的说服力。
抑扬有致，合乎情理。文 章采取先扬后抑的手法，这也 是为了让皇帝容易接受。如文 章第一部分首先称赞“圣人在 上，其智可以周天下之务，其 心可以通天下之情”，然后用 转折的笔法表明，在客观事理 上，“其势不能遍天下之人”，故而君主必须重视“亲民之官”及其诠选。第二部分首先颂美 清王朝德性淳厚，“厚泽深仁，今已三世”，并直接赞颂乾隆 帝为国事废寝忘食，日理万机，功业甚著，前所未有，接着话锋一转，进言皇帝“独于亲 民之官，若未加意”“陛下轻之，毋乃未深计耶”。最后一个部分首先称扬“陛下兢兢业 业，日有万机”，然后笔锋又 一转，直接指出皇帝对于“亲 民之官”“诚不能于诠除之时，一一亲见”。作者由此进言选 拔、考核的路径与方法。在行 文抑扬设置的背后，作者既表现了臣子对皇帝的敬重之情，又能阐明事理，可谓深明谏言 之道，说服力强。
论证方法多元，修辞手段 多样。在论证方法上，作者引 用古代“内有百揆四岳，外有 州牧侯伯”，说明“亲民之官”
设置由来已久，这是引用论证；利用生活常识进行类比推理，所谓“寸辖制轮，尺枢转关，权之所在，不限大小”，故而“亲 民之官”能够“上达下情，下宣上德，是亦天下之辖与枢 矣”，说明“亲民之官”和“封 疆大吏”同样重要 ；认为“封 疆大吏”“其势愈重，其体愈尊，而于民间休戚之故，愈阔绝而难通”，这是为了阐明“亲民之官”有别于“封疆大吏”，采用了演绎推理。其他如对比论证、驳立结合等论证手段也多有运用。在修辞手段的运用 上，如阐述“亲民之官”“四易”的优长之处及不法地方官吏“其横者”“其贪者”“其诘者”“其懦者”等种种恶劣表 现时，运用了排比 ；“内有百揆四岳，外有州牧侯伯”“吏治易弛而难张，官方易淆而难澄”则是运用了对举 ；而“南 山之竹，不揉自直；器车之材，不规自圆”则又是运用了比喻。这些修辞手段的使用增强了文章的气势与张力。至于文章散行之中穿插大量的四言句式，使得行文错落有致，变化之中又不乏整饬之美，灵动而不呆 板。
（作者系江苏第二师范学院秘书学系主任、教授；插画：阿龙）
责任编辑／雷 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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