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印度相反，中国在历
史上是“统”的多、“分”的少，并且，在所有最早形成的文明中，中华文明是唯一未曾断裂、自古至今延绵不断的原生型文明。这得益于两大因素，一是两千多年前就形成了强大的统一国家，这是文明的政治载体 ；二是也在两千多年前就成型的同一意识形态或“价值观”，即儒学，这是文明的精神载体。两个载体中的任何一个单独都不足以支撑一个文明延绵不断，中国的特例是 ：强大国家和共同价值观几乎同时形成，并很快对接，出现了两个载体彼此配合共同支撑文明延续的理想格局。中华文明的许多特征都是由这种格局决定的，尽管中国的历史跌宕起伏、
讲 座
波澜曲折，但中华文明却生生不息。我曾多次写文章表明 ：两个载体的相对关系规范了不同文明的基本特征，并且在很大程度上制约着文明的兴衰与强弱。
二
为证明这个论点，我们看 历史事实。在印度次大陆，精 神载体一向强大，以雅利安人带来的种姓制为基础形成的婆罗门教在这个地区根深蒂固，后来虽然在佛教的冲击下转型为印度教，但它的精神内核并未改变，并且深深地扎根在印度人的心中，直至今日。与此同时，历史上“分”多“统”少的事实决定了国家这个政治载体相当薄弱，小国林立相互征战的局面更加削弱了国家的力量。所以，精神载体的强大 和政治载体的薄弱是印度文明的显著特征，规范着印度的历 史过程。
西亚是最早出现人类文明的地区，曾出现过众多早期文明，除了前面提到的两河文明之外，其他地方性文明也在这个地区出现，比如波斯文明、犹太文明、赫梯文明、腓尼基文明等等。但这个地区的特点是文明出现早、定型却很晚，原因是在这个地区早期的历史
上，既缺乏强大而持久的国家力量，又没有统一的思想文化和意识形态，在漫长时间里文明的两大载体都很脆弱，并相互分离。讽刺的是，基督教在西亚形成，却成了欧洲文明的载体 ；及至伊斯兰教兴起后才使强大的宗教和强大的国家同时迸出，并立刻对接。从那个时候起，一个有鲜明特色的文明形态才出现在西亚，并湮没了之前的地方性文明。
这样，在东亚、南亚、西 亚就形成三大文明圈，三个文明圈各有特点，呈现着文明的 多样性 ；文明圈之下又有亚文明圈和亚亚文明圈，各自呈现不同特色，文明的多样性如调色板一般。第四个文明圈在欧 洲，欧洲文明不是原生型，而 是次生型，欧洲最早的文明是从亚洲传过去的，当时的中心在克里特岛，后来又跨海进入 希腊半岛，以此为基点，经过 古希腊和古罗马的扩张，最终 向欧洲大陆扩散。古罗马是一个庞大的帝国，强大国家是存 在的 ；但罗马帝国未能构建统一的思想文化，它是靠纯粹的军事力量支撑的，所以从文明的两个载体角度看，它缺少精神载体。因此当“蛮族入侵”冲垮帝国之后（意味着原有的 政治载体也不存在了），由古 代希腊、罗马为代表的欧洲古
典文明就消失了，此后再也没有恢复。一种以基督教为精神载体的新型文明在欧洲出现，它与欧洲古典文明很不相同。
基督教也是在西亚产生的，它是从犹太教分离出来的。基督教传播到欧洲时正值罗马帝国晚期，从理论上说，它可以成为帝国构建共同意识形态的工具。但罗马统治者对其进行残酷镇压，等他们意识到它的价值、将其定为“国教”时，帝国却已行将就木、无法自救了。“蛮族入侵”之后，罗马式的强大国家再也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众多新建的小王国，“封建制度”随之产生。在封建制度下，国家力量被瓦解了，政治上散乱不堪；但基督教凭借其强大的传播能力（“传教”）在欧洲取得了精神上的支配地位，并成为新文明形态的显著特征。
总结欧洲的情况 ：希腊时期既没有出现强大的国家，也没有形成统一的意识形态 ；罗马时期出现了强大的国家，却未能形成统一的意识形态 ；封建时代有强大的意识形态，国家力量却被土地分封制拆散了。到资本主义在欧洲出现时为止，文明的两大载体始终残缺，所以直至资本主义在欧洲生成，其文明发展一直不理想。由此就解释了一个历史现
象，即在资本主义生成之前，世界各地发展的态势是东方先进（指欧洲以东的整个“东方”）、西方落后（指欧洲尤其是西欧）。
因此，政治载体和精神载体的存在与否及相互关系规范了不同文明的发展路径，并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着文明的程度与兴衰。
三
大约在 15 世纪末、16 世纪初，人类历史进入一个新阶段，即人们常说的“近现代”。这个时代的特点是西方扭转了它的落后态势，逐渐赶上并超越东方，在世界上占据了支配地位。到 19世纪末、20世纪初，世界其他地区要么成为西方的殖民地，要么保留形式上的独立但事实上落入西方大国的势力范围。
这个时代是和资本主义的发生、发展相联系的。作为一种制度，资本主义在 13、14世纪的西欧萌生，15 至 17 世纪缓步成长，18、19 世纪经过工业革命和政治、社会的各方面变革，到 19 世纪中叶在欧美成熟。资本主义的发展是和西方国家的殖民扩张联系在一起的，西方国家起先在文明以外地区（如美洲、非洲）抢
夺殖民地，随后渗透到文明地 区的边缘地带（如南亚、东南 亚沿海地带），最后进入古老 文明的核心区（如中国、伊朗 等），从而控制了全世界。到 这个时候，一种论调出现了，据这种论调所说 ：在人类各种文明中，唯有西方文明是正确 的，其他文明或者是错误，或 者已经度过了它们的生命期，正在走向衰亡 ；所以，西方文 明终将胜出，并统治世界。这 就是“西方中心论”。“西方中 心论”的始作俑者是黑格尔，他公开宣称 ：文明的太阳是从东方升起的，到西方才焕发 出万丈光芒。黑格尔之后，西 方关于文明的叙述基本上延续黑格尔的论调，其中不乏走极端者如曾红极一时的弗朗西斯 · 福山，其“文明终结论”遍传学术圈。福山和黑格尔的 区别在于 ：黑格尔认为文明的 终结点在普鲁士 ；福山认为在 美国。
“文明终结论”的实质是文明单一论，按照这种思路，人类文明如自然界一样“优胜劣汰”，最优秀的西方文明终将淘汰所有其他文明。西方人经过几百年的殖民扩张，已经习惯于这种思维方式了，也习惯于要把自己的“价值观”推销到全世界，为此他们不惜使用武力，随时准备用武力打造
一个单一的世界。说到这里不得不指出基督教的排他性传统有形无形地奠定了这种思维方式，基督教从一开始就认定自己是“真神”的体现，其他都是“异端”。
我们认为，文明各有所长，各有所短，取长补短是 文明发展的正确之道。“传教”的冲动其实并不符合西方人自 己宣说的“人权”原则，并且 在历史上造成过无数的冲突和 动荡。事实是 ：文明没有“终 结”，也不会“终结”，就在西方势力如日中天的时候，即 19 世纪末、20 世纪初，一个 世界性的运动却在形成，并且 到 21 世纪开始的时候已经席 卷全球，这就是“世界现代化”。在现代化运动中，一度在殖民主义打击下似乎已走向末路的古老文明，借助新兴国家的整 体崛起，又恢复了自己的活力，再次显现出百花齐放的态势，这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的事实。
所以说，文明多样性不是理论问题，而是事实，整个人类文明史都证明是如此。关于文明之间的彼此关系，我们很愿意引用费孝通先生的那句
话 ：“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如果所有人都接受这个理想，人类世界会太平得多。
责任编辑／罗兰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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