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与道俱 简而有法
——欧阳修《论包拯除三司使上书》赏析
◎文/ 伍茂国
三司是北宋盐铁、度支、户部三个部门的总称，属于元丰改制前的中央理财机构，也是参与政府重要事务决策的机构。三司最高长官三司使权力极大，时人号为“计相”。宋仁宗嘉祐四年（1059年）三月，三司使张方平在行使职权的过程中，贱买当事人房产，被时任御史中丞包拯弹劾。张方平被罢免，宋祁接任，但不久，宋祁同样遭到包拯弹劾，理由除了沉溺游宴、铺张浪费之外，还有不避嫌疑。因为按照宋代避亲惯例，宋祁哥哥宋庠在朝中任副宰相，他就不能同朝执掌财权，因此，宋祁也被免去三司使之职。宋仁宗经过权衡，任命包拯继任此职。包拯接连弹劾两任“计相”，并取而代之， 一时朝野哗然，非议四起。欧阳修的《论包拯除三司使上书》即针对此事而作，全文大约1600字。
主要内容
“名节”至重。 上书首先确立了重视“名节”的核心观点。欧阳修开门
见山地指出治国的根本“在知用人之先后”，但文武人才标准有别，“军旅之士先才能，朝廷之士先名节”，也就是说，选拔武将首先看其才能，而选拔治理天下、安邦定国的文臣，根本标准则在于个人的道德操守，即名节，理由是“尊名节之士”，可以垂范和教化天下。 “名节”的核心在于“惟义之所处”，所谓“义”就是排除私心、尽忠报国。欧阳修指出，士人必须以“名节”立身，君主也须保全“名节之士”，这不仅可以将他们培养成更全面的“善士”，而且可以使天下士人遵循“名节”，从而达到国泰民安的治理效果。包拯弹劾三司使自己又接任这一事件，欧阳修认为存在三个致命缺陷：第一，包拯虽然性格刚毅、为人正直，“然素少学问，朝廷事体或有不思”。第二，包拯弹劾二人，属于“蹊田夺牛”，也就是轻罪重罚、小题大做。第三，包拯担任三司使犯了“名节”大忌。第一、二点是具体缺陷，但归根结底在于不顾“名节”。
202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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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公文赏析
宕开一笔。“名节”是否成为此事的关节点，要从历史和现实语境来看。至此，欧阳修调转笔锋，历述宋仁宗设立台谏、广开言路、整顿吏治、经营天下的初衷和已经取得的成绩：“自陛下临御以来，实为盛德，于朝廷补助之效，不为无功。今中外习安，上下已信，纤邪之人凡所举动，每畏言事之臣， 时政无巨细，亦惟言事官是听。”同时也提醒仁宗，成果得来不易，应当格外珍惜，“自始开发言路，至于今日之成效， 岂易致哉！可不惜哉！”
回归主旨。 欧阳修围绕“名节”，进一步辨析包拯弹劾两任三司使并自代其职的巨大危害。他认为，大臣批评弹劾其他官员，能够为人信服，有一个前提，就是能否秉持公心、“无所利焉”。虽然包拯“少有孝行， 闻于乡里， 晚有直节”，但一般人看待这样的大事，论迹不论心，无论你如何表白自己没有私心，但连续弹劾两任三司使后自己接任，给朝野的感觉是 “ 犹手探其物，口云不欲，虽欲自信，人谁信之？”进一步看，包拯如果接受任命，恰恰体现了他的致命弱点 —— “学问不深，思虑不熟”，从而给国人造成毫无廉耻的印象 ， 也破坏了好不容易建立的台谏制度和谏
官形象。因此，无论从国事出发还是从保护包拯本人的“名节”出发，宋仁宗都不宜任命包拯担任三司使，如确实惜其才能、念其有功，擢升别的职位，也无可厚非。
上书最后水到渠成地表明自己恪守职责，提出建议，并向宋仁宗表达谦卑之情。这篇上书当时影响很大，史载：包拯听闻欧阳修上书的消息后， “因家居避命，久之乃出”。
《论包拯除三司使上书》在中国公文史上也赫赫有名。首先是因为关涉的事件在当时具有轰动效应，其次是因为作者欧阳修及弹劾对象包拯均是中国历史上的“现象级 ”人物，对于双方孰是孰非，迄今仍然争辩不已。但就作品本身而言， 吸引我们的还是其写作上的巨大成功。
文章特色
从公文文体角度看，上书要求观点明确、语言整饬、陈述详尽、议论透辟、说服力强。欧阳修的《论包拯除三司使上书》可以说完美体现了这些要求，同时还具有一般上书所不具备的两个引人注目的特点。
文与道俱，逻辑严密。作者首先提出“朝廷之士先名节”的观点，接着阐述“名节之士”的标准——“知廉耻，
修礼让 ” ， 强调 “ 惟义之所处”“惟义之所守”，朝廷之士谨守名节，则“可以为天下法”。再以此去衡量包拯的此番作为 ， 映照出其不合 “ 名节”的事实，并且毫不隐讳地指出这种行为属“取其所不宜取，为其所不宜为”。在木已成舟、任命已出的情况下，作者把思路调整到阐述置谏官、修纲纪之成效来之不易的历史事实上，叙议结合，层层推进，以此提醒仁宗不注意从重视“名节”的角度选任官吏的危害性。总体上，这篇上书各部分以“名节”为中心，把作者的情感、思想融汇为一体，文与道俱，从而产生一种难以抵抗的说服力。
简而有法，迂徐委婉。所谓“简而有法”是指文章讲究语简事备、典重有法、议论精辟，但文字又不能冗杂。这是有着“文章太守”美誉的欧阳修，努力破除流行于北宋初期公文写作中的陋习，从而孜孜以求的文章最高境界。后来不少人对此提出批评，认为追求文字简单容易堕于简陋，显然这是误会。欧阳修的“简而有法”，其实并非单纯的简单，而是表达得言简意赅。在具体的文章中，他其实常常能于迂徐委婉中展现犀利的文字。比如这篇上书对包拯并逐二臣、自居其位的议论，使用感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