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理想人格的“君子”
孔子在《论语》中谈及最多的是道德修养的提升 。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多数弟子求学就是为了出仕 ，孔子这种 “ 以德为先 ” 的育人观对后世教育和选官制度产生深远影响 。早期文献中常常将理想人格称为“圣人”，但孔子更喜欢谈“君子”，他说： “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君子者 ，斯可矣 。 ”“ 圣人”境界非一般人所能及，而“ 君子 ”则全在乎个人的努力。“君”本义是有封土者，也就是贵族，但孔子更多从道德、修养层面来界定“君子”与“小人”，赋予前者仁爱、智慧、知礼、尚义、守信、笃学、善思、谦逊、乐群等一系列美德，其中尤以坦诚与刚毅两点值得注意。
孔子在《 论语 》 中认为，“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 。孔子认为君子之所以坦荡，就在于心中真诚无私，
既不为名利困扰 ，也不为世风裹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由此达至无忧无惧的境界。孔子将“中庸”奉为最高的人生境界，但他又说，如果实在无法找到这样的人，他宁愿结交“狂狷”之士，因为他们都有坦荡的襟怀，有所为有所不为，绝非那些左右逢源的“乡愿”之士可比。这种观念对后世儒家影响巨大，郭店楚墓竹简《性自命出》说： “苟以其情 ，虽过不恶 ；不以其情，虽难不贵。”意思是，如果是内心情绪的真实流露，即便有所偏颇，也可以原谅；但若虚意伪饰，其行再高尚也不足为贵。宋儒更是将“诚”视为君子立德修身的根柢。
孔子在《论语》中倡导君子以刚毅品格追求理想。孔子曾讲：“刚、毅、木、讷近仁。”所谓“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乱世之中的士人想要保持独立的人格，必须拥有刚毅的内心，才能面对各种困难和诱惑。这种刚毅是一种持之以恒的决心，孔子以堆
山为例：“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当长沮、桀溺劝他放弃改变世界的幻想高蹈离俗时，孔子深为感慨，但绝不肯放弃他“天下有道”的梦想。刚毅的内心还
使得君子敢于反求诸己，直面自己的错误，“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因此子贡说，“君子之过也 ，如 日月之食焉 。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孔子所言刚毅并非冒进乱勇，他说：“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在孔子看来，即便空手搏虎也不过是匹夫之勇，他更欣赏“临事而惧，好谋而成”的坚韧。由此看来，孔子强调的“刚毅”根本上是对自身理想的执著追求，也就是曾子所谓“任重而道远”的“弘毅”之气。有了这股“气”，人就不会如风中芦苇般飘忽不定，即便三军可夺其帅，匹夫却不可夺其志。孔子并非空言豪情，他一生经历多次磨难，特别是与弟子们受困于陈、蔡之地时，多日缺粮，形势险恶，但孔子却优游达观，弦歌不辍，并说出“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的豪言 ，真正践行了他的思想主张。
《论语》中的政治智慧
孔子生活在春秋中后期周人封建制度走向瓦解的阶段。这在鲁国体现得尤其突出。作为周公的封国，鲁国一向被视为遵行周礼的典范，直至春秋末年，吴国公子季札在鲁国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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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读
摩了《诗》三百的演奏后，仍对周人的礼乐文明叹为观止。但另一方面 ， 自鲁隐公被其弟桓公弑杀以后，鲁国的政治局势就陷入持续动荡。桓公的三个儿子庆父、叔牙和季友围绕庄公爵位的继承展开斗争，一度即位的公子般和闵公先后被杀，僖公虽然最终在公子季友的支持下得以继位，但孟孙氏、叔孙氏、季孙氏三家权臣专政的局面也就此形成。鲁昭公一度试图废黜“三桓”，但最终反被驱逐而客死异国。同时，“三桓”内部也发生着惊心动魄的角力，曾经行走于列国之间、留下“三不朽”之说的叔孙豹却在晚年遭遇家变，两位嫡子先后被庶子竖牛杀害，他本人也遭囚困饿死。季孙氏的家臣阳虎设计谋杀“三桓”嫡子，几乎造成鲁国的倾覆。
孔子善于通过各种礼乐场合 的细节来判断 国家 的政治走向。泰山原本是天子和诸侯才能祭祀的名山 ，但季氏却 “旅于泰山 ” ，在这里行礼；《雍》是《诗经 ·周颂》中的歌诗 ，原本用于天子的宴享，但“三桓”在宴会中也以《雍》收尾；禘是一种大规模合祭先君的仪式，但从“既灌”这一仪式往后，几乎所有仪节都不再遵循古礼。孔子通
过这些现象敏锐地意识到，无论是周还是鲁，其衰败的命运几乎难以挽回：“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自诸侯出，盖十世希不失矣； 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执国命，三世希不失矣。”当他得知季孙氏在家中演习天子“八佾 ”之舞时 ，终于发出“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的激愤之辞。
孔子主张“复礼”来清除积弊 ，重建文明 。孔子所谓的“礼”，不仅指具体的仪节 ，更包括一整套正名 、尚文、敬慎、自省的价值观念，要求人们根据自身所处社会角色承担相应的责任。所谓“人而不仁，如礼何”，如果内心缺乏对于仁义、正名等理念的体认，再完美的仪节也毫无意义。相反，如果能够真正体认礼的内涵，即便形式从简也无妨，所以孔子说：“礼，与其奢也，宁俭。”
孔子特别强调“礼”是针对当时社会上已经出现的崇“法”倾向。郑国大夫子产将刑律铸在铜鼎上，将其公之于众。孔子并不否认刑罚在国家治理中的必要性 ，他曾经
说过 ：“君子怀刑 ，小人怀惠。”对于刑罚的敬畏是君子应有的品质，但他更追求一种
有尊严的生活方式：“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说到底，是对“人”之为“人”的一种尊重与期待。
孔子坚信人有一种内在的 、积极的 、向善的追求， “人”本身就是“道”的完美呈现。孔子经常谈到“人”与“道”之间的关系，认为“道不远人”“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后来孟子将这种主张进一步发挥，提出著名的“性善论”，这种理论与其说是基于实证和经验，不如说是对人类品格的一种美好期待。在乱世之中，这种主张固然难以迅速奏效，但随着社会的稳定，孔子的思想开始得到重视，最终在汉代重新焕发生机。
《论语》是一部记录两千多年前人们言行的书，当时的社会制度、知识体系、话语方式早已发生巨大变化，但人类的基本社会关系以及由此形成的伦理观念仍存在相当的稳定性。因此，如果能跳出具体的时空语境，从更宏阔的意义上理解，《论语》今天仍具有较高的教育和启示价值。
（作者系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副主任）
责任编辑／刘延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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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公文赏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