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宰相的会食制度
文/ 马 蓉
唐朝时,朝廷中出现了一种颇具特色的用餐形式,官方称为“会食”。它起源于太宗时的廊下食。德宗时,礼部员外郎崔元翰《判曹食堂壁记》有云:“有唐太宗文皇帝克定天下,方勤于治,命庶官日出而视事,日中而退朝。既而晏归,则宜朝食,于是朝者食之廊庑下。遂命其余官司洎诸郡邑,咸因材赋而兴利事。”太宗勤于政事,朝会时间较长,于是在朝堂外廊设食供膳,称为“廊下食”,后推广到京城百司与地方州郡,各官府备公厨以供官吏吃工作餐逐渐成为唐代定制。
会食虽名之为“食”,却与政务密切相关,崔元翰便言其“不专在饮食,亦有政教之
大端焉”。作为“佐天子总百官、治万事”的宰相,会食自有其特点,与朝政联系也更加紧密,可以作为观察唐代政治文化的窗口。
政事堂食
唐朝实行集体宰相制,中书 、门下 、尚书三省首长皆为宰相,同时他官被加封为“ 同平章事 ”“参知政事 ”等官衔的也被视为宰相 ,所以,同一时段内往往多人任宰相之职 。朝廷政事 由宰相集体商讨决策,为此,唐初在门下省设政事堂供宰相议事。高宗时中书令裴炎奏请将其移至中书省,玄宗年间中书令张说将政事堂改为中书门下,但因
习惯原因,政事堂的名称依然沿用。宰相们一般上午在政事堂举行办公会议,商议政事,中午在此处会食,文献中一般记载为“宰相会食于政事堂或中书”,中书即指中书门下。宰相会食有专门的厨房,称之为堂厨 ,所供饭食则有 “ 堂食 ”“ 堂饭 ”“ 堂馔 ”等称谓。堂,便指政事堂,宰相处理政事所发的公文称为 “ 堂案”“堂贴”,彼此之间互称“堂老”,都是这一缘故。
善体下情
会食基于宰相办公的实际需求而设置 。唐代宰相依例每 日需参加朝会 ,商议政事。上朝时间一般在黎明,官
秘苑春秋
员们黎明前便需在宫门外等候 ,王维《 早朝 》诗便道 : “皎洁明星高,苍茫远天曙。槐雾郁不开,城鸦鸣稍去。”上朝时分尚有漫天星斗、浓郁晨雾。冬日则更加艰难,白居易有诗道:“上堤马蹄滑,中路蜡烛死。十里向北行,寒风吹破耳。待漏五门外,候对三殿里。须鬓冻生冰,衣裳冷如水。”可见其苦寒。上班时间早,早餐便难以保证,代宗时宰相刘晏“五鼓入朝,时寒,中路见卖蒸胡饼之处,热气上腾。使人买之,以袍袖包裙帽底啖之”。为避免早朝迟到,高官往往也只能在沿途买食充饥。
早朝结束后,宰相仍有大量政务需处理,“午前议政于朝堂,午后理务于本司”,通
位,不宜辞禄食”。才不堪任当请辞宰相之位,而不应削减或取消政事堂食,可见宰相会食的特殊示范意义。会食之礼官员会食有一套严格的礼仪规矩 。唐代李翱《 劝河南尹复故事书》一文记载,河南府有将会食的礼仪规矩写在黄纸上的旧例 ,称作 “ 黄卷”,并张挂在食堂的北梁。 《 唐语林 》中也有对御史台会食时诸官员座次、揖让等规矩的记载。会食失仪有罚俸等惩罚措施,“廊下食行坐失仪语闹……每犯夺一月俸”,严重者甚至会被贬谪 ,“ 尚抵拒非 ,即请准 旧例 ,录奏贬官”。
常上午在政事堂议政,下午还需处理本部门事务。“旧例,宰相午后六刻始出归第”,大约下午两点半方能下班 ,办公时间一般持续七八个小时。皇帝体恤宰相辛劳,政事堂会议结束后为其提供公膳,使他们有充足的精力与时间处理政务,也间接提高了议政效率。
百官也将宰相会食看作皇帝重视政务、尚贤礼士的象征。高宗年间,诸宰相“以政事堂供馔珍美,议减其料”,东台侍郎张文瓘便反驳道: “此食,天子所以重机务、待贤才也。吾辈若不任其职,当即陈乞以避贤路,不可减削公膳以邀求名誉也。”德宗时,宰相常衮也请罢政事堂厨,同样遭到反对,“厚禄重赐,所以优贤崇国政也,不能,当辞
清代钱熙祚校勘本《唐语林》宰相会食有不同于一般官员的特殊要求 。会食所在的政事堂为机要之地,纪律严格,普通官员无事不得擅入, “非公事入中书,每犯夺一月俸”。宰相也不能随意在其中待客,“故事,宰臣不于政事堂邀客” 。会食时,百官也不得谒见。顺宗时,王叔文主持“永贞革新”,推举韦执谊为相,王叔文一日至政事堂见韦执谊,当值小吏便以“方宰相会食,百官无见者”为由拒绝通传。会食理应宰相聚齐后方
可开始,晚唐裴庭裕《东观奏记 》记载 ,“ 宰臣将会食,周墀驻敏中厅门以俟同食”,当时 白敏 中有事耽搁 ,便传话请周墀先行,周墀却“就敏中厅问其事”,可见有宰相相互等待同食的惯例。会食中途有人离席,其他宰相也需辍食等候。王叔文政事堂见韦执谊遭拒后大怒,迫使小吏通传, “ 执谊逡巡惭赧 ,竟起迎叔文,就其阁语良久”。同食的宰相杜佑、高郢、郑珣瑜便都停箸等候。会食时宰相也不应无故缺席,韦执谊离席与王叔文晤谈不归,派人传话“叔文索饭,韦相公已与之同食阁中矣”。杜佑、高郢畏惧王、韦二人权势,郑珣瑜却叹“吾岂可复居此位 ” ,当即取马归家,辞掉了宰相职务。
在中国传统社会中,饮食的礼仪非常重要,“夫礼之初,始诸饮食”,《礼记》便把饮食之礼视为礼仪的开端。宰相会食与朝政直接相关,其礼仪规范代表大家共同遵从的秩序,也是政治和谐与否的一种象征,不能随意破坏。
论道议政
宰相会食实际上是政事堂会议另一种形式的延续。政事堂在唐代地位很高,以宰相集
体讨论的工作例会形式研究、决策朝廷重大事务。政事堂中进行的会食,事实上形成了一个非正式的议政形式。政事堂会议中未议决的政事,可以在会食时进一步交流讨论。严肃议政中的争执,也可以通过共进工作餐这一较为轻松的方式调和分歧、统一认识。会食也为宰相们提供了消弭隔阂、融洽感情的契机,有利于协作局面的形成与和谐氛围的营造,这对宰相集体决策都有裨益。
论道议政的特殊功能,使得会食与宰相政治才能产生了联系。开元时,卢怀慎与姚崇同居相位,姚崇“独当重任,明于吏道 ” ,被誉为 “ 救时之相”,卢怀慎则“自以为吏道不及崇,每事皆推让之”,被时人讥讽为“伴食宰相”。不在相位的贤臣有时也会被特赐政事堂食,苏颋任中书侍郎时,玄宗便“令宰臣宣旨,移入政事院,便供政事食”。给予这一特殊待遇也是玄宗对苏颋才能的肯定。
不只宰相,其他官员会食的主要目的也在于讨论政事,正如晚唐蔡词立《虔州孔目院食堂记》所言:“事有疑、狱有冤 ,化未治 、弊未去 ,有善未彰、有恶未除,皆得以议之。”《旧唐书》中便记载,文宗时有将律法条目刻于各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