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氏长庆集》中的《忆江南》
是一个宽泛的地理学意义上的物理空间,在唐宋词中却指以环太湖流域为核心、淮楚地区为外沿的一个充满诗情画意的艺术空间。白居易《忆江南》三词追忆的江南就是环太湖流域的杭州与苏州,苏杭之间的青山、绿水、寺观等构成了
作者心中的江南空间。写这三首词时,作者已回北方,暂时无法重回被赋予强烈情感色彩的江南,只能在追忆里反复回味。白居易先后任杭州、苏州行政长官的经历,使他对江南风物情有独钟,在词史上首次创作了饱含深情的“江南”意象。
吴越遗韵:魂牵梦萦的“江南”
在后来的词作中,“江南 ”成为词人梦绕魂牵的家乡。词调《忆江南》也被改成了《望江南》或《梦江南》,被众多词人所运用。如宦游在外的江南人皇甫松在《 梦江南》中写道:
兰烬落,屏上暗红蕉。闲梦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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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 苑
萧,人语驿边桥。
词中呈现的夜船笛声、篷背雨声和驿桥依依话别的人语声,无不带有亲切的乡味。笛声幽怨,颇具水乡情调;人语缠绵,尽是吴侬软语。这些与梅雨、夜船、驿桥等极具江南特征的物象共同构成了一个丰满动人的空间,使江南之梦更令人依恋难舍;而渗透在这个空间中的,则是浓烈的乡愁。
生长在江南的词人对家乡的体验具体深切,他们笔下的江南物象更具多样性、典型性。杭州词人周邦彦的《苏幕遮》即为经典词例:
燎沉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这首怀乡之作虽未出现“江南”字样,但选择了荷花作为江南的主体物象。周邦彦通过独特的审美意趣,写出了荷花的神清骨秀、摇曳多姿;尤其是一个“举”字,把亭亭出水的荷花随风低昂俯仰的姿态描画得形神兼备。家乡天色微曦、池水清凉、晨风徐来,令人感觉荷香扑面而全然忘却异乡溽暑,反衬出久客京华、留滞不归的怅恨,寄寓自己不可遏制的乡思并转化为归梦。梦中的作者已与早年的朋友行舟在碧波绿盖的芰荷深处。就此而言 ,这也是一首《 梦江南》。
皇甫松《梦江南》与周邦彦《苏幕遮》所写的物象虽然不同,但共同展现了作者对江南空间的独特感知。这两首词作都在充满典型“江南”味道的字里行间,表现了难以消却
的乡愁,以及植根于这份乡愁之上的文化认同。
客舟听雨:异乡寄情的“江南”
与此同时,“江南”还经常成为词人心中的异乡,借用其中的物象表现思乡之情。北宋词人王禹偁在《点绛唇 ·感兴》中写道:
雨恨云愁,江南依旧称佳丽。水村渔市。一缕孤烟细。
天际征鸿,遥认行如缀。平生事,此时凝睇,谁会凭栏意?
同样是北宋词人的寇准在《江南春》中也写道:
波渺渺,柳依依。孤村芳草远,斜日杏花飞。江南春尽离肠断,蘋满汀洲人未归。
王、寇二人均非江南人。从二词所描写的物象看,词中
江南水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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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江南”都是指金陵一带的淮河流域。就所抒情意而言,无论是词人真实的情感经历,还是属于类型化的应歌代言,二词中的“江南”均展现了词人对异乡的思念与愁绪。
在“江南”这个异乡空间中,不乏由家及国,将家国情怀融为一体的佳作。辛弃疾在《满江红 · 题冷泉亭》中写道:
直节堂堂,看夹道冠缨拱立。渐翠谷、群仙东下,佩环声急。谁信天峰飞堕地,傍湖千丈开青壁。是当年、玉斧削方壶,无人识。
山木 润,琅玕湿。 秋露下,琼珠滴。向危亭横跨,玉渊澄碧。醉舞且摇鸾凤影,浩歌莫遣鱼龙泣。恨此中、风月本吾家,今为客。
辛弃疾为山东历城人,这首词作于其在临安任司农寺主簿时。辛弃疾词以杭州西湖冷泉亭附近的山水、寺观、亭榭、修竹等风物景象为主体,构成了一个别具内涵的异乡空间。作者南归后,立志收复北方失地却报国无门,所以不禁感喟:“恨此中、风月本吾家,今为客。”视异乡空间的物象为“吾家”所有,既抒发了个人思乡之“恨”,又寄寓了国运之“恨”,在“江南”这个异乡空间里,融汇了对家
与国的双重情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