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7_事有不可忘者,有不可不忘者

事有不可忘者,有不可不忘者 (2000年) 从时间上算,母亲该是过些日子才七十寿辰。可前不久,从来没正儿八经做过生日,甚至从来不愿也不曾提及过生日的老母亲突然三番五次捎带口信过来,执意让我携家小回老家一趟,给她提前操办一个生日。 我一时有些狐疑,颇感纳闷和蹊跷。那天,当我一下子走进老家那破旧的老屋,

事有不可忘者,有不可不忘者

(2000年)

从时间上算,母亲该是过些日子才七十寿辰。可前不久,从来没正儿八经做过生日,甚至从来不愿也不曾提及过生日的老母亲突然三番五次捎带口信过来,执意让我携家小回老家一趟,给她提前操办一个生日。

我一时有些狐疑,颇感纳闷和蹊跷。那天,当我一下子走进老家那破旧的老屋,蓦然间一眼见到老母那病弱的面容时,我仿佛明白了许多,泪水止不住地夺眶而出,心头顿时泛起一片片凄楚,沉淀着一片片凝重,感觉到一阵阵揪紧。我想念起了吃苦一辈子却连一天清福都没有享受过的老父亲,感念起那一段段虽已逝去却仍常常让人魂牵梦萦的平静、平淡而又平和的日子,追忆起那一幕幕抹不掉、挥不去如烟似雾的往事。

父亲离开这个令他牵肠挂肚的家已经整整十二年了,可我想念的心情如淅沥沥的雨水从未停断过。踽踽独行在那个清冷的世界里,可还是那样清贫作伴, 辛劳为伍?别人偶尔给他一支不带过滤嘴的纸烟,总是舍不得抽,一掰两半, 为的是“骗骗自己的嘴”,过过瘾而已。皱巴巴的旱烟袋却须臾不离,说是那样习惯,省钱。父亲十岁开始跟人学徒做裁缝,一直裁剪到他第七十个春秋。剪刀、尺子陪伴了他的一生,针线、衣布演绎着他的人生。瘦长羸弱的身子, 青筋突兀的双手,常常躬着、弯着,不停地缝着、补着,一针一线,编织成他对生活的憧憬和希望,一尺一寸,裁剪下他对人生的感悟和思索。

他一生颠沛流离,四处奔走,当过伙计,打过长工,四十多岁才结婚生子。或许是老来得子,或许是来之不易,或许是把整个命运和憧憬都寄托在下一代身上,他以一片非同寻常的舐犊之情深爱着他的三个子女。记得父亲临终的那一刻,我曾伫立在他的床头,恍惚中他似乎想说什么,我把头垂到他的唇边, 突然间,他不知哪来的力气,不可思议地抱住我的头,什么都想说,什么也都没说,就在那瞬间他又无力而无奈地垂下了他那冰凉的手,咽下了那口始终不愿咽下的气。所有爱的语言都在这无言的表达中。父亲慈祥善良,不愿言词, 不善表白,他总是用爱的甘霖默默地、悄悄地浇灌着我们。在我的记忆里,我长二十多岁,他从未敲打过我一个指头,仅仅是我那年高考落榜,他在叹息中似乎自言自语地怪责过我一次。后来,我考上位于市郊的一所大学,父亲更是恩爱有加,他视每个礼拜天见上儿子一面为一种无比的快慰和满足。如果说哪

个周日我因故没能回家,星期一天没亮,他准会出现在我寝室门口,只要见上一面,看看我没事,连稀饭馒头也不吃一口便往回走,同学笑他,他还说,这是锻炼身体。有时,我也会为这近乎迁腐的父亲而气恼,曾当他的面哭着骂他, 可父亲总是憨憨一笑,悄然走开。

父亲最满足、最欣慰、最自豪的是子女们每一次一点点进步。我是我家那条街面上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后来妹妹又考上了大学,每回听到人家说,你这裁缝做得值,手指头培养了两个大学生,他总是豪情满怀,喜上眉梢,乐时还会哼上几句五音不全的京剧,缝纫机的踏板踩得更快更欢。大学毕业后我进了党校,很快又入了党,他整个儿一位快乐的老汉,逢人就说,我儿子是党员了。

我的家,典型的市井小民。沿街而居,正对着地委大院。父亲在家隔壁开一个小裁缝铺子,当时属街道居委会,母亲没有工作,忙些家务活。母亲还曾替人带过小孩,洗过衣服,做过小工,为了生计,什么苦都吃过。生活在这种家境,使人过早地体验到生活的艰辛和窘迫所带来的压力。“思一粥一饭来之不易,念半丝半缕物力唯艰。”记得小时候我和妹妹的小书包甚至衣裤都是父亲用碎布片拼就,然后染色而成。看着小伙伴背着各式各样特别是那黄色的军用书包,眼泪都想出来。小时候我还特别怕到同学家,怕同学父母亲问我父母亲在哪工作,一问脸就红。成人以后,记得有一次一群大学同学第一次上我家, 父亲很高兴,看得出他很想凑在边上听一听,乐一乐,可我生怕暴露父亲“无业人员”身份,竟然残忍地把门闩起来。知子莫如父。父亲似乎看出我的心理, 只好默默地悄然走开。

父亲是宽厚的,宽厚得忍辱负重,逆来顺受。他常说,做手艺这活,人家瞧不起,吃这行饭,就得受这份气。他讲不出什么很深奥的人生哲理,但他一直认准一个理,不管做什么,都免不了要吃苦受气,要吃得苦,受得气,勤有功,嬉无益。父亲一生都在为他人做嫁衣裳,一生也都在为他人忙碌,为他人着想。他过得好苦,活得好累,直到临终,自己身上竟然没有一套完好体面点的衣服。他常说,我是做裁缝的,就像做裁缝一样,凡事都得多替人着想,为人计划,做衣、做人都这个道理。父亲这朴实无华的信条,始终深刻地感染、影响和鞭策着我,连同他慈祥的面孔、善良的心地一起定格在我人生的屏幕上。

这些年来,我一直默默地耕耘着,以笔为生,与纸为伴,回头看看,总算发表论文、论著近百万字,把人生的坐标点定位在了“爬格子”上,乐此不疲, 苦中有乐。热情地关注社会,关切民生,醉心理论,献身实践。无论是在市里,

还是上地区,抑或是到省里,都恪守勤勉,为的是让这片小小的园地能生长得郁郁葱葱些。

“昔日之得,不足以为矜;后日之成,不容以自限。”以此为鞭,策我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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